夜深人静的时候，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中学的教学楼里，总有一盏灯会亮到很晚，那是张勇先手握红笔，在一字一句地批改学生的英语作文。

　　“十点半打铃，住校生回宿舍去了。我这个时候再回家，到家已经将近晚上11点。”张勇先的语气平静温和，仿佛深夜徒步回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七年来，这样的工作强度他已经坚持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学老师”，其实有着多重身份：他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澳大利亚研究中心名誉主任，澳大利亚迪肯大学荣誉博士，曾任中国人民大学外语系主任，外国语学院院长、党委书记，还是曾经的中国驻澳大利亚大使馆外交官。

　　2019年，刚退休不久的张勇先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无法理解的决定——离开北京，到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中学支教。“在大城市，不缺像我这样的人。但在这里，我的专业知识能派上用场。”张勇先说。

千里返乡

从大学讲台到沙漠中学

　　张勇先与杭锦旗的缘分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结下。他祖籍陕北，20世纪50年代生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东胜区，曾在鄂托克旗插队，当过建筑工人和中学老师，经历过一段艰苦但充实的岁月。尽管后来远赴澳大利亚留学，在墨尔本大学深造，并在中国驻澳大利亚大使馆工作，但他的心始终与家乡紧密相连。

　　▲ 1984年，张勇先（后排左三）在中澳教育交流协议签署现场。

　　2019年，张勇先还没有开始享受悠闲的退休时光，就接到了忘年交张双旺先生的电话。张双旺先生曾任内蒙古伊泰集团公司董事长，也是杭锦旗中学的名誉校长，三十多年来一直资助家乡教育。“我和他认识几十年，多年来他本人一直在资助家乡的学生，他领导下的集团公司也为当地中学持续提供了三十多年的帮助，这让我很感动，也成为我回杭锦旗支教的重要原因。”

　　杭锦旗地处鄂尔多斯西北部，位于库布齐沙漠和毛乌素沙地交汇处，地域辽阔却人烟稀少，面积达1.89万平方公里、比北京还大，常住人口却仅11万，是曾经的贫困县，只有一所完全中学，教育资源十分匮乏。近些年，情况虽有了很大改善，但英语教学水平仍有很大的提高空间。

　　当张勇先接到老友电话时，他没有丝毫犹豫，“杭锦旗地广人稀，那里需要我。我这个人闲不住，总觉得知识和经验不该浪费。”

　　于是，他以鄂尔多斯市督学、杭锦旗中学教育教学专家顾问、支教教师的身份，重返这片曾经养育过他的土地。原本只说“试试看”，谁知一试就是七年。

潜心授业

让英语走进学生心里

　　张勇先的支教不是简单的上课教书，而是全方位、多层次地推动学校英语教育水平的提升。

　　初到杭锦旗中学，他便对全体英语教师进行了摸底考试，并亲自批改试卷，“老师不会，学生怎么可能会？”他还发现，因为近20年内蒙古高考英语不考听力，所以这里的教学日常作业以ABCD的笔试选择题为主，口语练习近乎空白，老师也几乎没有时间逐字逐句批改英文作文。但张勇先认为，批改作业是非常重要的教学环节，通过批改作文，教师可以深入了解学生的真实情况，只有对学生的情况了如指掌，第二天才能把课讲好。

　　于是，他做了一件在很多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逐字逐句批改作文。在张勇先看来，每一篇作文都是学生们情感的表达，无论词句对错，都是他们学习的成果。他会逐字逐句地斟酌，用红笔将不通顺的地方标注出来，一个不留神，就会批改到深夜。哪怕是线上授课期间，他仍坚持通过微信批改作文，有时候深夜12点还在往班级群里反馈红笔批改过的作文图片，然后再用语音讲解标红的地方为什么错，应该怎么修改。

　　张勇先的办公桌上，与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作文相伴的，是蒙古族传统食物：炒米和牛肉干。批改作业饿了，抓几把炒米，嚼几块干肉，就是一餐。随便吃两口，他便投入到下一篇作业的批改中去。

　　批改完后，他有时还会让学生再读一遍。对于那些羞于开口的学生，他会循循善诱，鼓励他们大声朗读：“Very good，你这发音比我学习英语那会儿好太多了，我当时的老师都说我大舌头……”在他幽默风趣的引导下，学生们逐渐放下紧张和羞涩，开始大胆地张口说英语，有时在课间碰面，也敢用英语和他交谈了。

　　他的办公室总是排着长队，学生们拿着作文本来找他。多人同来时，他甚至用“剪刀石头布”游戏决定批改顺序。“Rock,Paper,Scissors”，就这样，学生在游戏中学会了单词，在欢笑中爱上了英语。

　　“只要张老师回到学校，我就去找他练习口语和修改作文。”杭锦旗中学高三学生王雪枫说：“他常给我们讲在国外的见闻，穿插讲解英语的起源和语言特点，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在他的教导下，我的英语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

　　张勇先深知，一个人能教的学生有限，但培养一批好老师，却能影响成千上万个孩子。在杭锦旗中学，他有不少时间是在听课，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体育等所有科目课程都听，当然听得最多的是英语。他听课都会做详细记录，课后会及时向任课教师反馈。他对青年教师强调最多的是“学会精讲多练”，还提醒所有英语老师都要关注其他各科教材，他认为，中学英语教师的词汇量应该包括各科教材列出的英语名词术语。

　　张勇先还参与组织了青年教师在岗培训和新入职教师的培训，有教材、有计划，目标明确、要求严格，他要求老师们也用英语写作文并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他，他再逐字修改、标明错误、给出正确写法、附上详细评语，发到微信群里，“让大家一起看，一起学，互相取长补短。”

　　他还带领教师们开展教学研究，与中学教师合作编写出版了教材《英语成语及英语文化》，完成英汉对照读物《青少年传统美德故事》书稿，《中学生英语成语词典》正在筹备之中。“要让教师通过编写教材、参与研究来提升专业水平和教学质量。”

　　他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为学生、为教师、为这所学校、为偏远地区的英语教育贡献着自己的力量：自主研发了“勇先时代英语”中学生词汇测试小程序，每周推送两期，免费向学生开放；整合外研社、外教社、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等方面资源，在伊泰集团公司的资助下，从2021年开始举办“伊泰杯”英语词汇竞赛系列活动，聘请五位澳大利亚专家担任语言顾问，打造集词汇竞赛、高端讲座与跨地区教师交流于一体的综合性公益平台。

　　2025年7月，在“伊泰杯”系列活动中，张勇先邀请中国政府国家友谊奖获得者、澳大利亚联邦人文科学院院士、中国人民大学讲座教授马克林（Colin Mackerras）以“文化自信”为主题作专题讲座，还邀请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内蒙古大学、内蒙古师范大学等高校教师，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和鄂尔多斯市第一中学的英语教师一同到杭锦旗中学分享教学经验，推动实现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的过渡衔接。

用爱育人

传递知识更传递爱

　　张勇先至今仍清晰记得初到杭锦旗中学时上的第一堂课。讲到半途，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向听课的老师轻声求助，想请人帮忙拿瓶矿泉水。话音刚落，前排十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真诚地举起了自己的水杯，向他递来，而且在争先恐后地说“喝我的！喝我的！”

　　这些草原孩子们的眼神清澈而炽热，带着最朴素的善意。走遍世界各大讲台的张勇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紧紧包围。“我在国外大学也教过课，经历过无数课堂，但从没有学生愿意和老师分享一个水杯。”他没有真的喝下学生的水，却郑重地接过耿煜超同学的水杯，举起来向全班同学示意。这个动作，是一种无言的懂得。耿煜超毕业前夕，张勇先请全班同学和老师在锡尼镇最好的饭店聚餐，“当以涌泉相报这‘滴水之恩’”。

　　现在已经在内蒙古农业大学读大三的邱永利，是张双旺先生和张勇先帮助过的众多学生之一。邱永利家境贫困，且因为身体原因，语言障碍非常严重。幸运的是，在多方支持下，他得以接受手术治疗、在大学继续学习。至今，邱永利还坚持每周三次给张勇先发送英文朗读录音，在张勇先的指导下练习口腔肌肉、矫正发音。

　　“要让学生多年后回忆起校园时光时，不仅有堆砌的习题和深夜的台灯，更有被爱包裹的温暖印记。”这是张勇先常对身边老师说的话，“语言教学要融入爱心教育，和思政课、道德教育结合起来。我们要培养的是有担当、有责任感、有爱心的人。”

　　生活处处充满惊喜。2020年，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来电，邀请张勇先撰写《世界语言小史丛书》中的《英语小史》。因支教事务繁重，他本已婉言谢绝。出乎意料的是，次日外教社社长亲自来电再次邀请，并明确提到“想为孩子们献一份爱心”，社方承诺，愿意向杭锦旗中学捐赠价值十万元的图书。当看到书单上那些外界难觅的珍贵专业书籍时，张勇先被这份以知识为纽带的诚意深深打动。

　　2021年，《英语小史》如期出版。让张勇先骄傲的是，这套丛书中各语种分册的作者均来自上海外国语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等外国语大学，唯独《英语小史》的作者单位处，醒目地写着“中国人民大学”。他欣慰地说：“这本书不仅为杭锦旗的孩子们带来了宝贵的学习资源，也为中国人民大学赢得了一份特殊的荣誉。”

　　张勇先说：“我没想过要支教多久，只要有时间、有精力，就会一直坚持，不会离开。”

　　七年过去了，张勇先已年过七十，杭锦旗中学的灯依然常亮至深夜。张勇先还在进教室上课，批改作业，培训青年教师，组织筹办“伊泰杯”系列活动，关心帮助有困难的学生。张勇先身体健康，精力旺盛。他说：“在这里，旗领导、校长、同事十分关心我，学生们也尊重我，让我感到自己在这里很有价值，我会坚持下去。我很高兴我有能力、有机会给这里的学生带来希望，帮助他们实现各自的愿望。帮助一个人，影响一大片。”对他来说，支教不是短暂的援助，而是一场漫长的守护。而他，愿意做那个守护到最后的人。